-少年中国当打之年集体退役投身校园纳西三虎敢啸下半场

少年中国当打之年集体退役投身校园纳西三虎敢啸下半场

特约记者左瑞报道 上赛季,程旭、张智坚、高晓东效力于云南昆陆,分别司职中卫、前锋、中场,前两人均为主力,还都有中乙联赛进球记录。本赛季,没有任何过渡和先兆,没有丝毫犹豫与纠结,他们创立了丽江骏虎青少年足球俱乐部,整条纳西族中轴线投身校园足球,成为当地文荣学校的外聘教师。退役说退就退,创业说干就干。对“纳西三虎”来说,人生最重大的两项决定,其实都在执念之间。既然没有离开的打算,也就没有所谓的告别。面对《足球》的来访,27岁的张智坚并不后悔在当打之年退役,只是厌倦了漂泊和欠薪。程旭说:“我们只想做点力所能及、更有意义的事情。”

如果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比赛,他们结束了上半场的战斗,刚开始下半场的较量。在纳西语中,“敢啸”是个音译词,意为“义无反顾往前冲”或“甩开膀子干一场”,也是丽江足球极具血性与个性的口号。在身为球员的上半场,他们深知要赢得比赛只是“敢啸”还不够;在身为教练的下半场,他们更用心地守护校园这块足球的沃土,希望自己亲历的遗憾不在学生们身上重演,更希望孩子们能实现自己未竞的梦想。

经过酝酿和商量,骏虎青训的理念被确定为:用最初的心,走最远的路。创始人的初心是什么?程旭和张智坚的答案一样:“进国家队,打世界杯。”

2001年,10岁的程旭为国足首次晋级世界杯振奋不已;2002年,7岁的张智坚守在电视机前,目睹韩日世界杯中国队的三场小组赛。当时束河古镇东康村里只有张智坚家有电视,全村球迷都挤在他家。中国与巴西一役,肇俊哲击中门柱的那一脚,毁掉了全村的希望。

振奋也好,不服也好,“进职业队、进国家队”的梦想就此诞生。客观地说,能实现前一个梦想已经很不容易。跟小时候一起训练的同伴相比,能以足球为业,程旭、张智坚、高晓东都是幸运儿。这起码说明他们没有挥霍自己的运动天赋,还把绝大部分童年时光都用在训练场上。至于后一个梦想,只能寄望于娃娃、依托于校园。

2012年11月,山东潍坊,全国U17总决赛八强战,代表云南全运队出战的张智坚引起法国球探的注意。赛后,对方征得球队同意,通过翻译和他当面交谈,商定了全运会任务完结就加盟梅斯俱乐部的有关细节。年纪轻轻投身欧洲五大联赛、成为法国职业足坛的一员,绝对是个天大喜讯,如梦如幻。

2013年4月,云南昆明,全运会预赛云南对阵天津,张智坚在一次对抗中不幸被对手鞋钉踩踏,右脚背严重骨裂,一伤半年多。“就在这块场地上,”八年过后,指着眼前的红塔四号场、一生的伤心地,他平静地说,“那时候,我知道我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因为这段心灰意冷的经历,张智坚一度挂靴,之后在中乙球会进进出出,再没机会往前一步。不过,去欧洲踢球的梦碎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或许是有过这次重创,骏虎引入了另一位创始人——赵江旭。凭借其留学英国的视野和人脉,这家青训机构持有英足总注册经纪人资质,意在为自己的球员成就更大的梦想。

程旭的职业生涯始于云南红塔U13,之后辗转重庆力帆U17、广州青年梯队、恒大预备队,以及昆明锐龙、丽江飞虎、深圳壆岗、云南昆陆一线队,直到退役,也没跟国家队沾过边。

“作为年轻教练,我们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最初的心,其实也是我们为学员设想的最远的路。”程旭说,“希望从骏虎出来的娃娃,至少能比我们走得更远。最好能参加国内顶级联赛,能达到国内最高水平,也就是进国家队。”

国内足球俱乐部巨额欠薪欠税、连年撤资退出的大背景下,失业的职业球员数量猛增。“纳西三虎”的职业生涯,一共留下了75万元的欠薪白条,已无处索还。30岁的程旭占了其中近半数。“我的整个球员生涯,其实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说,“毕竟我没有受过严重的伤病,没有遭遇太大的风波,能平平安安地踢了十年,还经历了云南足球的辉煌时刻,我拿过中乙冠军、晋级中甲联赛,给家乡带来过巨大的欢乐。所以我觉得很满足,也很幸运。”

2017赛季中乙半决赛,丽江飞虎点球击败四川安纳普尔纳,获得中甲资格,之后在丽江市体育中心上演的决赛,程旭无疑是那一天最大的人生赢家。

此役主队2比0击败保定容大,夺得中乙联赛冠军。颁奖仪式过后,程旭拿过主持人的话筒,对着看台大声呼唤自己的女友。之后在两万多名现场球迷的见证下,他手捧鲜花和戒指,单膝跪地向女友求婚,观众则高喊:“嫁给他!嫁给他!”

那一天,程旭在主场赢得了冠军奖牌和终生伴侣。2019年,他和妻子有了爱情的结晶。去年,张智坚也初为人父。父亲的责任让他们不愿离乡背井,球员的价值又被俱乐部欠薪、退出一再动摇,而早在2017年,“纳西三虎”就拿到了D级教练证。“一年前从深圳回来,我就有了退役做青训的打算。”那时,程旭他们又在昆陆相遇,赵江旭则是球队翻译,四个丽江老乡一合计,定下了足球生涯的下一站——校园。

四人中高晓东年仅24岁,20岁就有过中甲出场记录,按说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可他也认为“环境不好,挣不到钱,还不如另找出路”。于是,老大哥程旭尊重他退役执教的强烈意向,放弃了在低级别联赛帮他找下家的想法。

虽然错过梅斯是一辈子的遗憾,但想起青少年时代走过的每个十字路口,张智坚无怨无悔,包括入选省队、退学复出、挂靴执教。那次痛彻心扉的脚伤康复后,他被东华大学特招录取。“那是个好学校,机会也很难得,但我离开学校太久,适应不了课堂、校队训练场、食堂、宿舍的大学生活。”他想念在专业队的日子,想念新球衣上身的阵阵轻痒,想念大赛鸣哨时浑身的鸡皮疙瘩……于是,大一上学期没结束,他就退学,加盟云南万豪,从此开始了7个中乙赛季5家俱乐部的漂泊,一次又一次地亲历了进球的喜悦、输球的失落。

投身校园青训,骏虎是认真的,张智坚是自信的。“很多技术动作,我们都重复操练过成千上万次,我们知道怎么让学员更快速、更深刻地领会,我们有这个能力。”他说,职业球员对足球的理解、技术的掌握、战术的运用“和没踢过职业的教练还是有区别的”,这是他们信心的重要来源。

可以预见,随着更多的职业球员进入校园,至少在基本功的扎实程度、技术动作的标准程度方面,受训的孩子将会大有改观。

“天雨流芳”是每个纳西族人都铭记在心的话,去过丽江的游客虽不明所以,也会怦然心动。这四个汉字就刻在古城四方街的石牌上,看上去那么美丽端庄,读起来那么富有诗意。而在纳西语里,这是一句世代相传的祖训,汉语意为“去读书吧”。

木胜龙是丽江电视台的资深记者,他认为本民族语言用汉字表达出来的词汇当中,韵味最充足、意境最吻合的就数“敢啸”和“天雨流芳”。《丽江读本》的副总编辑杨冬合说“天雨流芳”源自纳西族耕读传家的古朴民风,是“爸妈常常挂在嘴边”的劝导。

包括“纳西三虎”在内,对不同时代的丽江球员来说,“敢啸”都是他们称雄省内、苦战全国的立身之本。但就读书而言,遗憾几乎在所难免。在2015年云南省教育厅正式启动校园足球活动之前,爱踢球的云南孩子多数只能二选一:专注踢球或专心读书,犹如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张智坚在束河完小、白龙潭小学、大研中学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读书还是踢球?让家长、老师和教练颇为头疼。年少的他听从内心的声音、追随足球的召唤,后来入选了云南省全运代表队。

在程旭的记忆里,漾西小学的球场草丛稀疏、坑洼不平,全校只有一个足球,却没有一名教练,常有上百个农家子弟追逐一个足球的场面,“可能全省只有丽江这么狂热。”中午踢球的人往往比下午放学时更少,踢得也更过瘾,所以每天中午,他总是飞快地跑回家,飞快地吃完饭,然后“第一个冲到学校的球场上守着”。

直到小学毕业,他有幸参加了丽江民族中专的足球培训班,才获得了一边上初中课程、一边接受教练指导的机会。培训班的创办者是时任民族中专教师、现任丽江市足协主席王建民。“要不是王老师,我只是个踢球的野娃娃,可能永远也不会成为职业球员。”他回忆起报名参加红塔U13试训时,父母非常吃惊,“去昆明踢球?以后不读书了?”王建民劝道:“只是试训,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没想到,13岁的程旭孤身登上开往昆明的客车,自此走上了足球不归路。

程旭留在了红塔梯队,张智坚和高晓东先后进入了全运会代表队,都没能再好好读过书。他们承认,如果能有现在校园足球的环境,能有读书踢球两不误的条件,自己内心世界会更丰裕、更强大,职业走向也会更丰富、更精进。“所以我们在文荣学校从零开始,从低年级抓起,一直给队员强调学习的重要性。会学习、爱学习才能踢好球,而足球踢得好,除了有利于娃娃的身心健康、人格健全,还能给孩子创造升学的有利条件,甚至在学业以外,多一种职业选择。”程旭很羡慕现在的中小学生,有良好的教学环境、标准的场地条件、专业的教练指导,他深信生逢其时的校园足球一定会结出硕果。

程旭和张智坚最近在红塔基地参加C级教练培训班,他们认为,就校园青训而言,D级教练的层次已能满足训练所需;从新发布的《中国足球青少年训练大纲》来看,内容很充实,结构也很完整,关键在于教练和学员的认真执行。

“如果有机会,我们想一直学到职业级教练。”这是志在青训的骏虎教练组对“天雨流芳”的感悟。丽江只有文旅学院、师专两所高校,可能的话,他们愿意以校队球员兼教练的双重身份,去换取一个“天雨流芳”、提升自己的机会。

从职业球员到小学教练,也是从雇员到创业者的一次迅疾转身。“骏虎”这个名称,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他们的飞虎背景。张智坚解释,俱乐部的命名和前东家没任何关系,是一位民间高手起的名,“他帮丽江不少企业起过名,我姑娘的名字也是他帮起的。”可见,他们对自己安身立命的俱乐部非常重视。

更慎重的是选择合作学校。文荣学校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设有小学和初中部,这无疑有助于解决“小升初”环节队员流失、难以集训的问题。一经接触,骏虎教练组的职业经历引起了校方的重视,无论是校长袁少鹏,还是分管初中部的副校长代丽梅、分管小学部的副校长和射月,包括校团委、总务处、德育处的负责人,都非常欢迎职业球员进校园。

程旭说,他们对校园足球的理解得到了校方的高度认可,“除了学业为重,我们都认为包括足球在内的体育运动,不是校园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不可替代的成分。每个爱足球的娃娃,都有权选择参与这项运动、接受专业的训练,更充分地享受足球的乐趣。”

今年9月开学后,文荣学校的三名外聘教师中午准时到岗,工作从班级联赛开始,直到下午足球兴趣课结束。目前,该校二至五年级的学生,每个年级约有60名学生参加足球兴趣课。在校期间,三名新教练不计报酬、全心投入,敬业精神和教学质量也受到校方的称赞。

袁校长是骏虎进驻校园最有力的支持者,他认为这次合作让该校发展校园足球有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一个专业的团队。小学部体育组的组长高泗锦说:“骏虎青训不光出色地开展了足球兴趣课,还有效地完成了大量的竞赛组织工作。”而在程旭看来,体育老师们的日常工作很辛苦,“每次课间交接工作时,看到他们累得嗓子都哑了,我们作为外聘足球老师,能分担一些是一些。”

免费提供的足球兴趣课,教学对象大部分是零基础的小学生,反倒在校园联赛中,发现了不少踢得更好的孩子,却报名参加了其他兴趣课。“这种情况在下个学期才有望改变,我们目前做的是普及足球,下学期会组建年级队、校队,周末班的人数也会增加。”

没有普及就不会有提高,没有提高就难以促进普及。“培养职业球员不是我们唯一的目标。”程旭说,他们三人退役都有大环境不好的因素,也很清楚职业联赛残酷的一面,“我们能做的就是依托校园,从基础做起,不光培养球员,还要培养球迷,让足球的生存环境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他们曾以飞虎之名为丽江出击、为云南而战,一起度过了飞虎折翼、退出足坛那段令人心碎的历史,但他们身上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这一侧是自己对足球不舍的爱,另一侧是家人对自己的无尽的爱——足以让他们满怀希望地迎接挑战。

12月17日,骏虎教练组以业余球员身份,代表丽江零柒同盟俱乐部出战云南省全国县域社会足球赛暨中冠联赛云南省预赛,决赛中张智坚独中两元,程旭倒勾破门,以3比0赢得冠军。虽然这份荣誉是兄弟同心、不舍足球的见证,但对来年中冠,他们没任何重返中乙的想法,只想专注“青训事业”。“既然喜欢足球,国家又那么重视足球,我们为什么不接着干足球、做青训?”包括程旭和张智坚的妻子在内,家人们都觉得这个决定理所当然,必须全力支持。两位女性一边操持自己的企业和家务,一边为丈夫分忧解难。“在经营管理上,媳妇比我有经验,经常给我出谋划策。”程旭说。

尽管文荣学校提供了一块天然草球场的使用权作为回馈,但为了保证草皮质量,优先校方开展活动的需要,骏虎又自费在南市区租了一块人工草足球场。每逢周末和节假日,这里大约有25个孩子付费参加训练。由于距离较远,来自文荣学校的队员反而只有一两人。

负责俱乐部日常运营的赵江旭很清楚,其他创始人也心知肚明,以现有规模,俱乐部无法实现收支平衡。虽然有其他学校找上门来寻求合作,但他们谢绝了好意,理由是人手有限,“先把文荣学校做起来,等有了成功的经验再考虑推广。”

针对俱乐部最核心的人力资源——教练员,担任法人的程旭初步设了一道门槛:如需引进新教练,也要有职业球员的背景。“一是可以保证训练水平,二是经历相似,好共事。”

除了经营的压力,另一个挑战来自他们自身过快的转型。在日常教学中,张教练就碰到过这样的难题,他以为很简单的一个技术动作,有的孩子却难以掌握。“我重复示范了四次,每次都停下来讲解,还是不会。”张智坚想了想,“除了保持耐心,没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做,继续教,直到教会为止。”

程旭说,不光是训练教学,俱乐部发展也需要有足够耐心。与当地林林总总近十家青训机构相比,骏虎的规模和辈份都小。“比如少体校、源享、丽龙、志腾……都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有些教练还是我们的老师。”他沉思片刻说道,“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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